Ein Paar (17) 密谈

作者:DolorisX

Ein Paar (17) 密谈

Secret Talk

清晨六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

斯莱特林地窖的窗外还是一片墨绿色。黑湖的水光在黎明前总是这个颜色,沉沉的,像化不开的墨。湖水贴着玻璃,将幽暗的光投在宿舍的石墙上,那光摇曳着,缓慢地、几乎没有节奏地荡开,仿佛湖水本身也在沉睡,连涟漪都翻得懒洋洋的。偶尔有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从窗口游过,鳞片在幽暗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了,快得让人疑心是不是眼睛花了。

冰川纱夜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
声音不大,但很急。指节叩在厚重的橡木门板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间距均匀却毫无耐心。纱夜睁开眼的时候,头顶的绿色帷幔还没被晨光照透,上面的银线绣纹只是隐约可见的轮廓。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,然后坐起身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,走到门边。

门外站着一个低年级的斯莱特林女生,穿着睡袍,外面草草裹了件校袍,头发还没来得及梳,乱蓬蓬地堆在肩上。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:“级长——校长召集全体级长,紧急会议。在校长办公室。马上。”

纱夜问她几点。女生说不清楚,大概是半个小时前——是校长的守护神传的话,一只银色的猫从墙壁里穿进来,把她整个宿舍的人都惊醒了。纱夜点了点头,女生便急匆匆地跑开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被石墙吞没。

纱夜在门边站了几秒钟。地窖的空气偏冷,带着湖水的潮气和石头特有的矿物味道,还有壁炉里隔夜灰烬的淡淡焦味。她转过身,开始换衣服。校袍,衬衫,银绿色的领带。她的手指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动作,系扣子,打领结,整理袖口,每一个步骤都和她过去几百个早晨做得一模一样。但她的指尖比平时更凉。

西尔维娅还在睡。对面的床上鼓起一个裹得很紧的被子卷,几缕浅色的头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,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。纱夜经过她床边时放轻了脚步,把西尔维娅睡觉前踢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搭在床尾,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
走廊空荡荡的。

这个时间的霍格沃茨还在沉睡。纱夜穿过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,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一整夜,只剩灰白色的余烬堆在炉膛里,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起来,亮一下便灭了。沙发和扶手椅空着,皮革表面映着窗外水光的绿影,看起来像沉在水底的空壳。她经过那座巨大的大理石壁炉架时,上面刻着的蛇形浮雕正盘成一团沉睡的姿势,眼睛闭着,鳞片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。

走出地窖之后,城堡的主体部分更加安静。走廊两侧的画像都在沉睡,有些巫师靠在画框边缘歪着头,有些干脆不在自己的画框里,只剩一片空白的画布和画布上画了一半的风景。纱夜的脚步声在石墙上反射回来,空洞而孤单——软底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寂静里却清晰得过分,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提醒她,这个城堡太大了,这个时间还醒着的人太少了。

她转过三楼楼梯口时看到了管理员养的那只猫。一只骨瘦如柴的灰猫蹲在窗台上,尾巴盘在爪子前面,一双黄眼睛像两盏小灯,一眨不眨地看着纱夜。她从那扇窗户经过时加快了半步,余光瞥见那只猫转过头来,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整段走廊,直到她拐进通往校长办公室的楼梯间。

校长办公室门口的石像已经移开了。楼梯间里站了十几个人,四个学院的级长都到齐了,靠墙站成几排。有几个级长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,校袍穿得匆忙,扣子扣错了位,领带歪在一边。没有人说话。倒不是谁下了命令,只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——空气里有一种不常见的紧绷,像一根弦被人拧得太紧,还没有断,但已经在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纱夜走到斯莱特林级长的位置站好。旁边一个六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级长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纱夜回了同样的动作。然后她站直了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平视前方,和平时任何一个早晨开会时一样。

校长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校长走出来的时候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扫视一圈再开口。她在门口就说话了,声音干脆利落,像裁羊皮纸的刀一刀切下去,没有多余的边角。“感谢各位这个时间来。进去坐下,我长话短说。”

校长办公室里很亮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但和平时不同——空气里飘着某种药剂的味道,从医疗翼的方向飘过来,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办公室。纱夜闻到了白鲜和某种更苦的东西的混合气味。校长站在她的书桌前,没有坐下。她背后的墙上,历任校长的画像多半是醒着的,有几个在低声交谈,有几个只是沉默地看着下面。

“昨晚宵禁后,”校长说,“大约凌晨一点,一位格兰芬多三年级学生离开了公共休息室。目前我们不知道他外出的原因。他在禁林入口附近遭到袭击。”

办公室里所有的呼吸都顿住了。

壁炉里的火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纱夜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重,但她的脸没有变化,背依然挺直,手依然垂在身侧,指尖没有抖。

“施咒者目前身份不明。使用的魔法初步判断是一种黑魔法,具体种类尚未确认。”校长停顿了一下,她的眼镜片反射着壁炉的火光,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。“猎场看守在凌晨三点左右发现了这名学生,当时他已经昏迷,倒在禁林入口不到五十英尺的位置。医疗翼的负责老师整夜在抢救,目前伤势已稳定——生命无碍,但尚未苏醒,苏醒时间暂时无法确定。”

生命无碍。纱夜的脑海里接住了这四个字,紧紧地攥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她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蜷了起来。禁林。黑魔法。不明咒语。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凉的珠子,排着队从她的脊背上一颗一颗掉下去。

“接下来是防范措施。”校长的声音没有留给任何人消化情绪的时间。“即日起,宵禁提前至晚上八点半。没有例外。晚间上课或补课的学生,由教授统一护送回公共休息室。禁林周边区域禁止任何学生靠近——包括魁地奇球场与猎场看守小屋方向。魁地奇训练暂时中止。”

格兰芬多的两个级长交换了一个眼神,但没有说话。

“级长夜巡从今晚开始加倍。每个时段两组,巡逻路线会重新划分,详细的安排今天下午送到各位手中。巡逻期间,任何人发现可疑情况,不要独自处理。用守护神通知我或其他教授。”校长扫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的每一张脸,目光最终停在纱夜身上——也许只是顺序使然,也许不是。纱夜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转开。“最后一点,”校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这件事在查清之前,不要向普通学生透露过多细节。我不希望恐慌。如果你们在巡逻中听到任何传言,及时向各院院长汇报。”

她问有没有问题。

没有人开口。办公室里那片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清楚地表达了所有人的状态。离纱夜不远的地方,拉文克劳的一个女级长把手指绞在了一起,指节发白。赫奇帕奇的男级长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“好,”校长说,“散会。早餐正常进行。你们先去礼堂,照常。在你们各自的同学面前,我需要你们看起来和平常一样。”

级长们陆续站起来。纱夜站起身的动作不快,她让前面几个人先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想开口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校长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羊皮纸文件,没有抬头。纱夜想问她那个被攻击的学生中了什么咒语——但这个问题她不该知道怎么问。她没有任何证据,没有信息,只有一个直觉,一个她从来不愿意信任的、却像此刻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一样顽固地堵在胸口的直觉。

她走出了办公室。

校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。纱夜走到窗边停住了,双手按在冰凉的窗台上。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是一线灰白的微光。禁林在那片微光下匍匐着,墨绿的树冠连绵不绝,近处还能分辨出单独的树梢,远处就融成一片沉默的黑色剪影。纱夜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计算——从拉文克劳塔楼到禁林边缘的距离,步行要多久,夜巡的间隔是多久,什么时间段四楼的走廊会有巡逻的空档。她闭上眼睛,强制自己停下来。

然后她睁开眼睛,转身往医疗翼走去。

医疗翼的门紧闭着,但门缝下透出一线淡黄色的光,暖色调的,本该让人安心的,此刻却让走廊里的空气显得更加沉闷。纱夜走近时闻到了更浓的药味——白鲜、生骨灵,还有一种她辨认不出的、辛辣刺鼻的味道。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格兰芬多的女生,穿着皱巴巴的校袍,头发没有扎起来,散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纱夜认出她是三年级的,和被袭击的学生同年级。也许是室友,也许是朋友,也许只是认识。女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了纱夜一眼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,嘴唇干裂起皮,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。

纱夜站在走廊的另一侧,背靠着石墙。她和那个女生之间隔着一整条走廊的宽度,谁也没有说话。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缓缓渗进来,不是太阳,还只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被水洗过的光,在地面上拖出模糊的白色光带。

医疗翼门内传来脚步声,门把手转动了一下。纱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门开了,医疗翼的负责老师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只空瓶子,看到纱夜时愣了一下。“级长?现在不是探视时间——”

“我只是来确认情况。”纱夜说。她的声音很平稳,和平时汇报巡逻工作时一模一样。“校长说伤者生命无碍。具体情况方便透露吗?”

负责老师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空瓶子放进门外的小推车里。她看上去一夜没睡,帽檐下的头发有些散乱,围裙上有药渍的痕迹。“确实没有生命危险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显然不想让长椅上的女生听见更多细节,“但不是普通的昏迷。我们用了七八种唤醒咒语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她的眉头皱得很紧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。“不是物理伤害——没有外伤,没有骨折,没有中毒的迹象。问题出在魔法层面。有什么东西在压制他的意识。至于是什么东西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
纱夜道了谢。负责老师关上医疗翼的门之后,走廊重新陷入安静。长椅上的女生又哭了起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压着声音,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但压不住的那种哭法。

纱夜没有走过去。她不会安慰人,也知道自己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让那个女生的哭声在自己耳边慢慢变得模糊。她想起日菜九岁那年的夏天。

那天晚上,纱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对着墙壁掉眼泪。她很安静地哭,没有任何声音,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,落在膝盖上摊开的《赫敏传》上,把书页洇出一片一片的水渍。她哭了很久,然后去洗了脸,第二天早上起来,对每个人都板着脸,一句话都不说。母亲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日菜来敲她的门,她说要看书。

之后她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。日菜不提,纱夜也不提。不是忘了——怎么可能忘了。是太沉重了,沉重到不知道该怎么拿起来。

此刻站在医疗翼门外,纱夜觉得那股梗在喉咙里的东西又涌上来了。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的感觉。不是眼泪——是说不出来。是把嘴巴张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发出哪个音节。是嗓子被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堵死了,连呼吸都要很用力才能挤过去。

走廊尽头窗户上的光慢慢亮了一些。长椅上的女生止住了哭声,用袖子擦了擦脸,然后继续坐在那里,目光空洞地看着对面的石墙。纱夜看着她,忽然想到日菜。日菜也是这样,受伤了不哭,不喊疼,什么都不说。总是在笑,总是说没事,总是把事情藏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后面。你以为她忘了,你以为她真的像表面上那样轻松——但她的伤疤在疼,在疼了很久很久,疼到她不自觉地在窗边捂着手腕。

纱夜转身离开了医疗翼。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。从医疗翼到礼堂的路不算长,但她走了一整条走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魔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强迫自己把手松开。

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很热闹。

袭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——在霍格沃茨,没有什么消息能隐瞒超过一顿早餐的时间。画像会传话,幽灵会听墙角,低年级学生会在盥洗室里压低声音交换各自听到的零星片段。那个被袭击的格兰芬多三年级生的名字已经被人说了出来,虽然没有人确认。休息室里嗡嗡地响着低语,有人说是禁林里的黑暗生物跑出来了,有人说是狼人,有人说看到魔法部的人在天亮前就到了城堡。每个说法都言之凿凿,每个说法都和别人说的不一样。

冰川日菜坐在角落里那张蓝色扶手椅上。那是她最喜欢的椅子,椅垫已经被她坐出了一个凹痕。她的双腿盘在椅面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算术占卜课本,书页翻到一半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。

她在听。但她不是在听周围那些议论。她在感觉自己的手腕。

那道疤从早上醒来就在发烫。不是尖锐的疼痛——如果要形容的话,更像是冬天把手贴在温热的壁炉石面上那种热度,不烫手,但温度绵长,一波一波地从皮肤底下往外渗透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掌心覆住那个位置,掌心是凉的,伤疤是热的,两相抵在一起,形成了某种古怪的温差。她把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,久到手腕上的皮肤被压出红印。
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她不喜欢伤疤。不是因为它疼——事实上它不怎么疼,至少不是让人受不了的那种疼。她不喜欢它是因为它总在那里。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能看到它,洗手的时候能看到它,写作业的时候翻过手腕也能看到它。那道黑色的闪电永远安静地爬在她的皮肤上,提醒她有一些事情发生过。

青叶摩卡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,背靠着扶手椅的侧面,正在翻一本封面破旧的书。那本书的书脊已经快散架了,用魔法胶带勉强粘着,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,字迹已经磨损,只能辨认出“古代”“符文”“溯源”几个词。摩卡翻得很慢,一页要看好一会儿,纤细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慢慢滑过去。从日菜的角度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翘起来的几根头发。

“日菜今天很安静呢。”摩卡忽然开口了,语调拖得长长的,像融化的蜂蜜从勺子上慢慢往下淌。她没有抬头,眼睛还看着手里的书。

日菜眨了一下眼睛。“有吗。”她让自己听起来很轻快,轻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问题——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她惯常那种跳跃的调子。

摩卡翻了一页书。纸张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“平时这个时间你已经说了三种不同的天文发现,外加两个关于算术占卜的新想法,还有一个关于早餐的预测。”她说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准,像在数数。“今天一样都没说。”

日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算术占卜课本翻到新的一页,假装在看上面的公式。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排成一行一行,但她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
“听说今天早上的袭击,”摩卡继续说,语调依然是那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,“被攻击的那个人还没醒。医疗翼用了好几种唤醒咒语都不管用。好像是什么黑魔法——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。”她说到“黑魔法”三个字时停顿了一下,然后是,“不过日菜的话,应该不会害怕这种事吧。日菜的胆子一向很大。”

日菜感觉到手心里那道疤又抽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皮肤。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紧了。

摩卡没有看她。摩卡一直低着头,又翻了一页书。但日菜知道摩卡什么都知道。摩卡从来不问,摩卡只是说一些听起来无关紧要的话,然后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那些话的空隙里。日菜和摩卡认识两年了,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懒洋洋的女生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。

“害怕。”日菜说。她把课本合上了,啪的一声。摩卡这才抬起头来看她。日菜的表情是笑着的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,那种她用得最熟练的表情。“被黑魔法攻击当然害怕。谁都会害怕的。”她站起来,把课本夹在腋下,伸了个懒腰,校袍的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一截,她迅速把袖子拉回去,动作快到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。“我去钟塔那边走走。这里太闷了。有人一直在说话,嗡嗡嗡嗡的,头都痛了。”

她朝门口走去,步伐轻快。经过摩卡身边时,摩卡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日菜的袖口。力道很轻,日菜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挣脱。

“日菜,”摩卡说,声音依然很慢,但不再懒洋洋了,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的,“你的手很冷哦。”

日菜停住了。只是一瞬间,然后她转过身来,对摩卡露出一个笑脸——那种她最拿手的、灿烂到让人无法追问的笑脸。

“因为没吃早餐啊。血糖不够就是这样。等下去礼堂拿个南瓜馅饼。”然后她轻轻抽回袖子,推开休息室的门,走进了走廊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拉文克劳塔楼的走廊很安静,阳光从塔楼的狭长窗户照进来,形成一道一道倾斜的光柱,光柱里有细微的灰尘在缓慢飘浮。日菜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。像摘掉一副面具,摘得很快,快得没有任何过渡。

她靠着门外那面石墙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没有人,前面不远处拐角的画像里,一个穿着中世纪长袍的老巫师正在打盹,发出细细的鼾声。日菜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下,推到手腕以上。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泽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如果凑近了看——如果凑得足够近——能看到伤疤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,像是被什么热量从内部烘烤着。

日菜盯着那道疤看了很长时间。她的表情是安静的,真正的安静,不是那种藏着什么东西的安静。然后她用右手的手指覆住伤疤,很轻很轻地按下去,指尖感受到皮肤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动。

她在心里想着那个词——疼。但不是疼。是热。是那种很不舒服的、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她的皮肤里渗透的热度。她不记得那个晚上的大部分细节了——九岁那年的事,大部分记忆都像被水泡过的书页,画面模糊,字迹洇开。但她记得光。绿色的、跳动的光,和一阵刺骨的、让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的痛。其他的都记不清了。她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姐姐回来之后,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腕,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那道疤。姐姐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哭,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直握着她的手腕。那是日菜记忆中最安全的一刻。

她重新把袖子拉下来,把手藏进校袍的口袋里,朝着钟塔的方向走去了。

傍晚的暮色从西边的窗户外漫进来,把整条四楼走廊泡在一种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光线里。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最上面的云还是橘红色的,靠近地平线的部分已经变成了深紫,再往下就是灰。禁林的轮廓在那片天空下越来越模糊,先是可以看到树梢的分叉,然后是整棵树的形状,最后就只剩一片连绵的黑色剪影。

纱夜已经巡了快一个小时。她的巡逻搭档——赫奇帕奇的男级长,五年级——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魔药课作业的事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说他用错了两种配料导致坩埚冒出了紫色泡沫,说魔药课教授没有扣分,但那个眼神比扣分还让人难受。纱夜嗯了几声作为回应,声音不大,刚好让对方觉得她在听。

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巡逻搭档身上。她在看走廊两侧,看每一个拐角后面的空间,看每一扇窗户外面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——画像在画框里打盹,盔甲在角落里沉默地站着,走廊里点着温暖的火把,火光照在石板地面上映出橙色的光斑。但纱夜觉得冷。不是真的冷,是那种走过某些地方时会忽然感到一阵凉意的冷,像是在敞开的窗户底下经过,但那扇窗户在哪里又找不到。

然后她看到了日菜。

日菜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侧身对着纱夜走来的方向。暮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。她没有穿斗篷,校袍的袖子微微卷起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她的另一只手正按在那个手腕上,手指蜷着,覆在袖口下面的伤疤上。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窗外。她的表情——纱夜隔着大半条走廊看过去,看不清细节,但她能看清那个表情的轮廓。那不是日菜该有的表情。日菜应该是眉毛扬起来的,眼睛亮晶晶的,嘴巴随时准备张开说一串让人跟不上的话。但此刻站在窗边的日菜,整个人都被一层安静的东西裹着,像湖水结了薄冰,看不到底下是什么。

纱夜停下脚步。

“你先往前走,”她对搭档说,“帮我记一下五楼盔甲走廊的情况,我很快赶上来。”

搭档愣了一下,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,然后点点头走了。他转上楼梯之后,走廊里就只剩下纱夜和日菜,还有远处某个画像若有若无的鼾声。纱夜走过去,脚步很轻,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在日菜身边停下,没有马上开口。

日菜也没有转头。她似乎早就知道纱夜会来。纱夜走近时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静止。窗外,最后一线橘红色的霞光正在天边熄灭,灰蓝色的暮色从东边涌过来。纱夜能闻到日菜头发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波,是羊皮纸和书页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拉文克劳塔楼特有的蜡烛烟味,以及藏在那些味道下面的、日菜自己的气息。

“天快黑了。”日菜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比平时轻很多。没有跳跃的调子,没有在句尾忽然扬上去的那一下。只是陈述,平静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纱夜嗯了一声。不是回答,是一种存在的声音。她在说,我在这里。

“今天早上那个被袭击的学生,”日菜说。她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,但纱夜知道她没有在看窗外的风景。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,或者是更早的时间。“还没醒吗。”这不是疑问句,语气没有上扬。
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纱夜回答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日菜的头微微低了一点。暮色在她脸上移动,光从她的额头退到鼻梁,又从鼻梁退到下巴。她看着窗外,但视线是散开的,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。“他是在禁林边上被发现的。一个人。在宵禁之后。”

纱夜的指尖按在窗台上,指腹触着冰凉的石头。石面很粗糙,有细小的颗粒感,有常年被风吹过的磨损痕迹。

沉默在她们之间扩展开来,像暮色本身一样安静而全面。纱夜能感觉到日菜在思考,在斟酌什么。日菜的肩膀动了动——一个很细微的动作,像是要说什么,然后又吞回去。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,星星还没有出来,只剩地平线上残留的最后一抹灰紫。

日菜转过头来看着纱夜,嘴角弯了弯。那不是笑。纱夜看得出来那不是笑。那只是日菜用来结束一个话题的表情,一种她用了很多年的、熟练的、不需要任何力气就能维持的表情。她把按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放下来,垂到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“姐姐还要巡逻吧。”

纱夜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。

她的手指很凉。巡逻走了一个小时,走廊里没有取暖咒,石板墙壁和窗户都在往空气里渗透寒意。她的指尖握在日菜的手腕上,隔着校袍的袖口,拇指正好落在那道疤的位置。隔着一层布料,她感觉到了温度——比周围皮肤略高,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、持续地发热。

日菜没有抽手。

纱夜的拇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隔着布料,隔着那道疤。她的手指很凉,日菜的手腕很暖,那点温度差在她的指尖下慢慢缩小,缩小,直到分不清谁更凉谁更暖。她握了很久,久到走廊尽头火把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。

日菜把脸转开了,重新看向窗外。她的侧脸在最后一丝暮光里几乎看不出表情。

“真的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轻快。那种轻快来得太快了,太自然了,自然到让纱夜的心揪得更紧。“姐姐的手好凉。巡逻的时候记得戴手套。现在十月都快过完了,城堡里晚上会降温的。”

纱夜还是没有接这个话。她应该说些什么。她想问疼不疼,什么时候开始疼的,疼了多久了,为什么不告诉我,伤疤和今天的袭击有什么关系,你在算术占卜课上算出了什么,你在拉文克劳塔楼整晚整晚地查什么书。她有一百个问题堵在喉咙里,每一个都争先恐后地想出来。但日菜不想说。她看得出来。日菜在用轻快的语气把所有东西都推回去,推到她够不到的地方。如果她追问,日菜只会笑得更灿烂,把头埋得更低,把袖子拉得更严实。

所以纱夜只是握着。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。不会说,只会做。她的拇指在袖口上停住了,没有动,只是停在那里,在那个隔着一层布、一层皮的伤疤上面。

日菜把头靠在纱夜的肩上。然后,轻轻地,在纱夜的脸上落下一个吻。

很轻。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只有一瞬,只有几秒。然后她直起身来,后退了一步,对纱夜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刚才那种用来结束话题的表情——她的眼睛弯起来了,眼尾有细小的笑纹,嘴角弯的弧度是纱夜从小到大见过一万次的弧度。

“姐姐快去巡逻。别让那个赫奇帕奇的级长一个人走完整条走廊。”日菜的声音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日菜,跳脱的,毫不客气的。“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能打的样子。万一走廊里跑出来一只狐媚子怎么办,他会吓哭的。”

纱夜张了张嘴。日菜在她开口之前就转过身去,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了。她的校袍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,脚步声清脆,节奏轻快,和平时任何一个放学的傍晚一模一样。纱夜站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手指慢慢收拢,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无一物的掌心。

她看着日菜的背影越来越小,转过走廊拐角,消失在通往塔楼的方向。然后纱夜把那只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往回走,去追她的巡逻搭档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——那扇日菜刚才靠过的窗户,窗外已经是彻底的夜色。

深夜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沉在水底的绿光里。

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,最后的余烬在灰白色的柴灰下暗红地呼吸,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崩塌声,溅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。窗外的黑湖水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那光是活的,随着湖水的缓慢流动而不停地变换形状,把冰冷的石墙变得像一幅流动的挂毯,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绿色纹路。有时候一条大鱼从窗外游过,影子就暗一瞬,然后重新亮起来。

纱夜独自坐在靠窗的那张扶手椅上。椅子很高,椅背是深绿色的皮革,已经有些旧了,坐垫上留着历年学生的体重压出的凹痕。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黑魔法防御术课本,翻在不可饶恕咒的那一章。这一章她上学期就已经读过了——每一个斯莱特林五年级都读过——但今晚她重新打开它,不是为了考试。

书页上画着三张插图。第一张是夺魂咒,被施咒的人眼神空洞,站在那里像个断线的木偶。第二张是钻心咒,画面里没有人物,只有一道扭曲的绿色光波,作画的人显然不愿意描绘出被击中的人是什么样子。第三张是阿瓦达索命咒,一片绿色的光幕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纱夜的目光停在第二张插图上,停了很久。她已经在这一页上停了大半个小时,进度和打开时一模一样。
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穿着软底拖鞋踩在石阶上,被湖水的绿光和壁炉里偶尔的噼啪声半掩着。纱夜没有抬头。

“我就知道你没睡。”

西尔维娅走到沙发区,在纱夜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。她穿着深绿色的法兰绒睡袍,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肩上,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,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。她看着纱夜膝盖上的书,看着纱夜的脸,然后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壁炉里的余烬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
“今天早上级长会议之后你就不对劲。”西尔维娅说。她的语调没有往日的打趣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。“早餐没怎么吃。魔咒课上弗立维叫你回答问题,你慢了至少五秒钟才站起来。晚上巡逻回来之后你一个字都没说——平时你至少会抱怨一句搭档太吵。然后现在,这个时间,你坐在这里看同一页书看了不知道多久。”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,每一条都准确得像在核对清单。

纱夜合上课本。书页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
“是因为日菜。”西尔维娅说。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。

窗外的湖水光在纱夜的侧脸上晃动。那光是流动的,明与暗交替着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,又滑回来。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,随着光的变化而变浓变淡。

“她的伤疤一直在疼。”纱夜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壁炉里余烬的呼吸声盖住。她不是在说给西尔维娅听,她像是在自言自语,把今天积攒的所有沉默一个一个地吐出来。“我问过一次。差不多一周前。在走廊上碰到她,她捂着那个位置,脸色不好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天气变化的缘故。然后笑着跑掉了,跑得很快,不给我时间再问。这我已经和你说过了。”

西尔维娅听着,什么都没说。

“今天晚上巡逻的时候我又看到她了。四楼走廊的窗边。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还是那个姿势,按着手腕。”纱夜的双手交叠在课本封面上,手指交叉,指尖互相抵着。“我问她伤疤是不是还在疼。”

“她说什么。”
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纱夜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一个笑,只是一种肌肉的抽动。“她转移话题了。她转移话题的能力从来都是顶级的——只要她不想说,没有人能让她说。然后她就走了,走得很快,和上次一样,脚步轻快,背影看起来什么都发生。”

西尔维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地、轻轻地说:“你确定伤疤疼和今天的袭击有关吗。”

纱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松开交叠的双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手心是空的,手指微微蜷着,是握魔杖的姿势,即使魔杖正好好地收在袖口里。

冰川纱夜迟迟没有开口。但西尔维娅看到她放在课本封面上的手指——指节泛白,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。

“所以你是说。”西尔维娅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纱夜打断了她。“我不知道今天那个袭击者是什么人。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咒语。不知道他和九年前对日菜施咒的人有没有关系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黑湖的水光在她脸上晃动得更厉害了,因为距离更近,湖水几乎就在玻璃外面。“但我必须知道。”

她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和前面完全不同。不是冷静的分析,不是有条理的推理。是一种极其压抑的、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、几乎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。西尔维娅看着纱夜的背影。纱夜的肩膀绷得很紧,但依然笔直,青绿色的发丝在湖水的绿光中轻轻晃动。

西尔维娅站起来,走到纱夜身边。她没有碰纱夜,只是并肩站在窗边,也看着窗外的湖水。

“我父亲说部里最近很忙。”西尔维娅说。她的话题转换得很突然,但纱夜没有表示惊讶。“不只是他,好几个部门都在加班。神秘事务司好像丢了一批东西——具体是什么,没有人公开说,但传闻是和研究材料有关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本来没把这件事和霍格沃茨联系起来。直到今天早上。”

纱夜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
“我家的藏书。”西尔维娅说。“我祖父一辈子收集黑魔法防御相关的旧书,从翻倒巷的古董商那里,从没落家族的拍卖会上,从各种你不愿意想象的地方。如果关于不可饶恕咒的残留效应有什么记载,他那里一定会有——比霍格沃茨禁书区更全的那种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纱夜的眼睛,“我明天写信回去。就说我需要做一个独立研究课题,关于诅咒残留的魔法病理学。他很吃这一套,会把我家猫头鹰塞满书寄回来的。”

纱夜没有说话。

“怎么了,”西尔维娅说,“感动得说不出话?”

“……你确定没问题吗。”纱夜问。她问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。“如果这件事和袭击有关,如果你插手进来——”

“我已经插手了。”西尔维娅打断了她。她的语气很轻松,但眼神不是。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她眼睛里。"我当时说过,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盟友。”

“这不一样,这次会很危险。”

“随你怎么说。反正我已经决定了。”西尔维娅打了个哈欠,恢复了她惯常那种慵懒的表情。“而且说实话,公共休息室里最近有些言论让我越来越不舒服。如果那些人真的和外面的人有联系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
纱夜低下头,看着窗台上自己的手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谢谢。”

这个词她说得很轻。和平时说的“谢谢”不一样——平时在课堂上有人递给她一支羽毛笔,她也会说谢谢,干脆利落,礼貌而疏离。但这个“谢谢”她像是含在嘴里很久了,舌头抵着牙齿,嘴唇抿紧又松开,最后才放出来。西尔维娅看了她一眼。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没有说“举手之劳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重新打了个哈欠,这一次是真的哈欠。

“好了,既然这件事已经开始办了,你是不是可以去睡觉了?明天上午第一节是魔药课,要讲吐真剂的解药配方。如果你的坩埚炸了,我绝对不会帮你清理。”

纱夜嗯了一声。但她没有动。西尔维娅也没有催她。她们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直到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也彻底熄灭,休息室沉入完全的黑暗,只有黑湖的水光在墙上无声地摇曳。

纱夜回到宿舍之后轻轻带上了门。黑暗中她听到西尔维娅爬上床的声音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下来。纱夜也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帷幔。帷幔是深绿色的,绣着银色的蛇形纹样,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

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睡着。但她知道明天起来之后,她会做三件事。第一件,去礼堂吃早餐——经过拉文克劳长桌的时候放慢脚步,确认日菜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南瓜馅饼,正在和摩卡说什么,说得眉飞色舞。第二件,去图书馆禁书区的申请登记簿上查最近几个月的借阅记录,看看有没有人借过关于不可饶恕咒残留效应的书。第三件,去校长办公室找校长。

然后在这一切做完之前,继续巡逻。继续做级长该做的事。继续在每一个走廊拐角处留意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、忽然让人发冷的寒意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石墙很厚,透着地窖特有的潮湿凉意,隔着一层帷幔还能闻到淡淡的湖水和石头的味道。黑湖的水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绿影。

纱夜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同一个画面——今天傍晚,走廊尽头,日菜靠在窗边,手按在手腕上,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。那个背影很小,很安静。纱夜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手腕,隔着袖口,隔着那道疤。

她希望自己握得再紧一点。

但她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握紧就能解决的。她可以握住日菜的手腕,但握住不了那个在日菜皮肤底下隐隐发烫的东西。握住不了九年前那个对着一个九岁孩子举起魔杖的人背后的黑暗。握住不了今天凌晨在禁林边缘发生的袭击。握住不了那些她还不了解、却直觉地知道正在靠近的阴影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查下去。一级一级地查,一步一步地查,直到所有碎片都拼到一起。

然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窗外,黑湖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跃了一下。也许是水怪,也许只是一条鱼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撞到玻璃窗上,被石头墙壁吸收,然后归于平静。纱夜看着天花板上荡漾的水光,眼皮终于开始沉重起来。

她睡着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作者:DolorisX |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